
《瓦岗十郎》____我老父亲绰号(从未对外用过),意为程氏兄弟排行第十。颇有先祖程咬金豪迈精猛之气概。

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县大塘镇汪山土库——一个有一百八十年历史的江南豪宅,那里是程氏家族世代繁衍的地方。
两封来往于中美之间的家书,浓缩了新建程氏随着时代变迁而沉浮的家族历史,显现出彼此血脉中先祖赋予的浓浓文化基因。
程应钢致美国堂兄的信
应锴哥、应铸哥:您们好!
这封信收到,估计近春节了。在此向全家人拜早年了!遥祝远在地球另一面的九伯伯、九姆娘及各位哥哥姐姐、阖家老少新春愉快,万事如意!
上月圣诞节时恰逢周末,除了远在乐山的姐姐、姐夫及弟弟应镭一家因故未到,其余都凑到一起,非常热闹。
爸爸告诉我,应锴哥与应铸哥均有来信;应锴哥寄来的美元支票也收到了。爸爸嘱咐我给二位兄长复信,报告近况。结果没两天接到电话,说美国的长话已打来了,双方近况尽知。我也就没急着复信,拖了这些日子。

老父近年来身体尚可。近九十的老人,内脏器官没什么大毛病,头脑之清楚、思维之敏捷令人叹服。不但国内外新闻趣事尽知,而且心态极佳,反映极快,孙儿女们与他交谈玩笑,稍有闪失,被他捉弄的情况是常有的。每天过得都很充实,忙碌:各种音像资料之类的整理、复制、编辑、欣赏,足够他打发时光。偶尔还有学生来讨教,探望,也算乐在其中。唯一的遗憾是爸爸多年半瘫痪,行动极其不便,已经很久没有下过楼了。同时受颈椎老病的影响,手指僵硬,书写之类的事情做起来较吃力。命我代为复信,也有这个原因。说来程家的人大都长寿,活到八九十岁、百来岁不稀罕。想到远在异国他乡的九伯伯,比爸爸还年长几岁,如今仍健健康康,真是不易!老人们上个世纪都经历太多艰难困苦,可以讲大半生没过多少好日子,惟愿老人们能保持健康心态和身体,晚年享享太平。这应当是我们小辈的共同愿望!我们打算等到春暖花开时,一定要多找些机会陪爸爸妈妈外出玩玩,乘车游览市容。成都这几年的变化也确实大,多数地方连我们年轻的都不太认识了。
应铸哥去了新建祖宅,寄来的几张照片我看到后,颇有感触。我要把它们扫描到电脑里,长久保存。想我程氏一族,过去即使不算世代显赫,至少也可称望族,如今散布于全国各地甚至海外,情形各异,参差不齐,时代变迁,大致如斯。不过,千变万化,中国人不忘祖宗的传统是应当代代相传的。今后如有机会,一定要邀约大家去祖宅看看,拍些资料,感受一下先辈生活过的环境与氛围。


近年来我在电脑和互联网方面涉足较多,偶然发现一个有关程氏先祖程矞采的资料线索,令我非常兴奋。曾有法国十九世纪著名摄影家于勒.埃及尔于1844年前后在中国南方拍摄了许多照片,其中《广东著名的清朝官员》一帧,有广东巡抚程矞采(约五六十岁)及广州将军奕湘、广州知府刘开域三人。这批照片为已知的中国最早的照片,目前存于法国摄影博物馆及澳门历史档案馆。澳门那边我已去过电子邮件,欲求复制品,回信告知因版权问题无法提供,让我直接与法国方面联系。无奈语言不通,且无途径,有些作难。前些日子趁着中法文化年活动的热劲,给法国大使馆文化部门发了封中文邮件,请求帮助,目前尚无回音。我想如能办成,也算好事一桩。一来为程氏后人添了宝贵的历史资料,二来也可在他人面前炫耀炫耀:我们有老祖宗的真实照片,而且是中国最老的照片!这事我还需盯紧去做,两位兄长在美国有无门路?或可想想办法。
如今老一辈或已过世,或已年迈,家族成员间亲情逐渐淡漠,也是现代社会之必然。但像我们堂兄弟这样近的亲缘关系,理应保持联系。大家身处海内外,虽然见面的机会难得,音讯却是可以常通的,希望今后两位哥哥能经常与我联系。我有一个网站:《网络中国印(篆刻)》,是前几年独创的,欢迎有空光临指导,也可以顺便了解我的爱好和观念。
这次就写这么多,下回再叙。再次祝愿全家幸福安康!
应钢弟
2005年1月14日
程应铸致程应钢的复信
應鋼弟﹕全家好﹗
收到你的來信﹐獲悉家中近況。尤感欣慰的是﹐雖然多年來十叔飽受疾病的磨難﹐但是他老人家本色不改﹐樂觀﹑豁達﹑堅毅﹑幽默﹑睿智﹐依然保持著當年那種令人一見便為之傾倒的風采。我經常想起老人家幾次來上海和我們相聚時的情景﹐有緣聆聽他的教悔﹐真是我們後生之幸。記得文革中十叔來過一次上海﹐一天晚上我的兩個同學來訪﹐適逢聽到十叔對藝術發表了一番振聾發聵的議論﹐為之興奮和仰慕不已。回家以後﹐一位同學立刻用他那支生花妙筆寫了一篇日記﹐詳細記錄了十叔汪洋姿態的談吐﹐還描寫了對十叔的印象﹐後來我看到這篇日記﹐不得不佩服這位同學的文采﹐因為那簡直就是那個晚上的真實寫照。但是在文革的鐵幕中﹐這樣的文字是足可致人于死命的﹐我懇請這位同學將這兩頁日記撕了﹐他當然不忍將自己發自內心的文字毀掉﹐很是躊躇﹐這時我突然變得無比堅定﹐不顧一切地奪過他的日記就把這篇日記扯下撕成碎片。現在回想起來﹐有點後悔﹐因為那篇東西表現了一個藝術教育者在那個絕黑的年代所堅守的真知灼見﹐倘若留存下來是彌足珍貴的。但是﹐在那個恐怖年代﹐什麼樣的悲劇都可能因文字而起的﹐留著它﹐誰能預料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呢﹖讀了你的來信﹐感到十叔熱愛生活﹐執著于真理的精神風范至今不變。老人家的打油詩寫的含有一種苦澀的幽默﹐也表現了他對歷史的痛苦回眸以及對現實的淡然回應。
你的<網絡中國印>網站我上了幾次﹐但是都進不去﹐屏幕所顯示的文字提示說我的電腦保護系統不允許我進入該網站。不知你這個網站的宗旨是什麼﹐從網站的名字上看﹐似是一個弘揚篆刻藝術的平臺。看來你對篆刻藝術一定十分喜愛﹐並有諸多實踐和論理上的感晤﹐有時間﹐盼來信一談。
你信中說你在網上得知一位法國攝影師曾為我們的先祖程矞采留下一幀珍貴的照片﹐不知你是否看到了照片本身﹐還是僅看到有關這幀照片的文字說明﹐是在什麼網站上看到的﹖你的努力儘管還沒有結果﹐但不管怎樣﹐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消息﹐有了線索﹐就可能存在機會。
這次我回大塘祖居﹐返美後寫了一篇<深牆裡的歷史碎影>的文章﹐發表在美國中文刊物<彼岸>上﹐現附在信後。
不知不覺﹐來美就快6年了﹐平心而論﹐雖然我贊成美國的民主自由理念﹐但是我並不喜歡這裡的生活﹐尤其是自己處於這樣的年齡﹐還每天忙忙碌碌為了生存﹐毫無情調可言。我真希望能夠卸下自己的擔子﹐隨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事。這次回上海﹐看見一些朋友和同學在維持賴以生存的基本條件下專注于自己的興趣﹐感觸良多。
父親已94歲高齡﹐雖然近日精神已大不如前﹐但畢竟九十多歲了﹐能有這樣的狀態﹐已算很不錯的。目前除了問醫﹐基本不外出﹐有時記憶和思維會有些紊亂﹐但有時頭腦十分清楚。母親的精神狀況也較以前差得多﹐耳朵越來越背﹐睡眠不好﹐有時情緒憂鬱﹐她這麼大年紀﹐還不能放下心來﹐不是牽掛這個﹐就是擔懮那個﹐多想愛懮的脾氣總是改不了﹐可說是一輩子心中沒舒坦過﹐我們小輩看見她這樣心中真是不忍。
時間關係﹐就此匆匆收筆。應鍇哥問候十叔和十嬸﹐問候你們全家及各位弟妹﹐他不另外再寫信了。
父母親囑筆問候十叔十嬸並全家﹐希望大家保重身體。餘容後續﹐祝全家
身體健康﹐萬事勝意﹗
應鑄
2005.2.21
深牆裡的歷史碎影
程應鑄(http://www.ldxz.com/Special_News.asp?SpecialID=58&SpecialName=程应铸)
由於生活的突變﹐祖父早在我懂事之前就離開了人世。此後﹐祖母和我們居住上海﹐在困頓中相依為命。她老人家是個好戀舊的人﹐每天晚飯後少不了要給我們講一些家裡的陳年舊事。于是﹐我知道了不少我們家裡上幾代人的掌故﹐從小腦中就有一個朦朦朧朧的印象﹐在江西省城南昌市的邊上﹐我們家有一座好大好大的祖宅﹐它名叫“汪山土庫” ﹐裡面有祖堂、藏書樓、學館﹑客舍﹑後花園﹑還有一進連著一進數也數不清的住宅﹐那是清道光初年﹐我的太高祖程矞采和他的胞弟程煥采﹑堂弟程楙采三兄弟在仕途騰達之際耗資興建的。
長大以後一直有去祖宅看看的熱望﹐但是聽當地的親戚說﹐那座大宅自1949年開始就成了囤糧的倉庫﹐後來其中的部份區域被辟為階級教育展覽館﹐因此我就再也沒有回祖籍尋根的心緒了。
幾年前移民紐約﹐小草戀山﹑野人懷土是我難舍的情懷﹐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鄉思愈來愈濃﹐不僅對生活了五十餘年的上海有強烈的渴念﹐而且對祖輩生活過的故土也抱著揮之不去的懷想。最近﹐國內親友不時傳來消息﹐告知祖居“汪山土庫” 經過五十年的沉寂﹐終于得到有識之士的重視﹐認為這是一朵罕見的建築奇葩﹐集江南園林建築﹑徽派民居建築和清朝宮廷建築特色于一體﹐具有很高的歷史和文化價值﹐呼籲進行搶救。於是地方上投入巨資進行修繕﹐並已完成若干工程。
這無疑是一貼興奮劑﹐促使我于去年九月飛回別有五年的上海﹐幾天後便偕著兩位好友直奔南昌﹐然後前往新建縣大塘坪鄉汪山崗的祖宅尋根。
汽車過了贛江﹐經過一段高速公路後﹐就拐入一條彎彎曲曲的村道。我想﹐當年我的先人恐怕就是沿著這樣一條條泥濘的鄉間小道風塵仆仆地趕往省城和京城赴考﹐他們的功名和日後施展的抱負就是從這裡開始的。也不知拐了多少個彎﹐車子總算在“汪山土庫” 門前停住。下了車﹐我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所振憾﹐佔地108畝的祖宅﹐大門前是一個旗杆場﹐一根根高大的旗杆拔地而起﹐聳立在白雲之下﹐氣勢非凡。當年﹐家族中每有一個子弟取得功名﹐就在這裡豎一根旗杆﹐共有一百餘根﹐可謂蔚為壯觀。

我首先走進位于“汪山土庫” 中軸的祖堂﹐它是一棟四進的建築﹐是祭祀拜祖之地。門口有一副“簪纓世冑﹐理學名家” 的對聯﹐第二進是祭祀廳﹐門邊的柱上掛著林則徐書贈的一副對聯﹕“湖山意氣歸詞苑﹐兄弟文章入選樓”﹐以讚譽太高祖兄弟三人的道德文章﹐他和太高祖程矞采是嘉慶十六年同榜及第的進士。大廳的正中掛著太高祖程矞采和兩位太高叔祖程煥采﹑程楙采的畫像﹐程矞采由江南御史一路昇遷至湖廣總督﹐程煥采官居江蘇巡撫﹐程楙采任過安徽巡撫和浙江巡撫﹐因此我們這個家族有“一門三督撫” 的美譽。我在太高祖的畫像前肅立良久﹐這就是我的祖先﹐我生命的上游﹐我書生秉性的源頭﹐我身體裡流著的是他的血脈。我再一次抬頭凝視他威嚴的畫像﹐他處於內懮外患的時代﹐一生曲折﹐仕途也充滿了波瀾和艱險﹐在廣東巡撫任上﹐正值第一次鴉片戰爭﹐他會同兩廣總督祁竹軒修築虎門砲臺以禦英軍入侵﹐後來又推動朝廷開放通商口岸和洋人進行貿易。在湖廣總督任上﹐因對太平軍作戰不力﹐被謫戍新疆﹐七年後歿于歸途﹐享年75歲。我點燃三柱香﹐深深掬了一躬﹐把它們插入案上的香爐裡。

出了祖堂﹐我便在祖居深牆大院內的一條條幽深的小巷中穿行﹐探訪一座座牆色斑駁的住宅﹐那是祖輩們曾經生活起居的地方。小巷的設計很具匠心﹐在裡面行走﹐能做到晴無日晒﹐雨不濕鞋。有一條巷道名叫“回音巷” ﹐地下埋了很多瓦罐﹐因此走在巷中咚咚作響﹐別有一番情致。住宅的門框上方都鑲有雕刻了精美圖案的紅石或青石門楣﹐而門框﹑窗台﹑踏階﹑柱基﹐用的都是清一色的鄱陽湖磯山紅石。建築設計上的另一個特點是具有良好的防火功能﹐所有的住宅都有高出屋頂的封火牆﹐相連的屋宇隔著天井或小巷﹐且門戶錯開﹐一旦著火﹐可以避免火勢蔓延。

祖宅大院一片肅穆寧靜﹐我恍惚如在夢中﹐時光也仿彿正在倒流。由祖母講述的﹑深藏在記憶中一個個故事被激活起來﹐我的腦中幻化出一幕幕先人的生活場景﹐而背景就是眼前的這座大院。突然﹐眼前一亮﹐在一棟建築的門邊我目觸到一塊寫著“退思堂” 三個字的牌匾﹐這就是祖父程學恂的住所﹐祖父不僅是個詩人﹐著有<影史樓詩存>﹑<影史樓戊﹑巳詩存>等詩集﹐而且還是位畫家和書法家﹐在當時有“詩﹑書﹑畫三絕” 之稱。我急切地跨入﹐裡面的雕柱畫檐樸質大氣﹐雖然屋裡已空無家具和擺設﹐但卻似飄逸著一股濃重的書馨墨香﹐當年祖父就是在這裡鋪紙研墨﹑揮毫走筆﹐在這裡挑燈夜讀﹑飽閱群書﹐造就了他的學養和書畫造詣。我想像著祖父身穿長衫﹐手搖折扇﹐在這屋中來回地踱步﹐或沉吟﹑或長嘯﹐推敲錘煉他的詩句。聽父親說﹐祖父最愛的書籍是一部配有楠木書架的二十四史﹐也許當年那架書就置于這牆之一隅吧。這屋裡還曾留下過少年張勛的身影﹐這個在共和以後逆潮流搞出一幕復辟鬧劇的張勛﹐原是祖父外公許家的一個侍僮﹐每逢陪伴主人前來土庫造訪﹐總少不了要在院中玩耍一番。因他生性忤悍頑劣﹐又常酗酒鬧事﹐後被東家辭退﹐但修書一封﹐介紹他去從軍。聽祖母說﹐這屋裡還時常流轉著管弦絲竹的裊裊清音﹐因為大院的女眷中不乏擅長樂器的﹐她們時常聚在一起﹐撫琴弄簫﹐以消閑愁。這棟屋﹐還曾險遭被焚的厄運﹐我的佰父程懋璽﹐年青時懷抱報國壯志﹐先是學工﹐後又學外交﹐再又想學軍事﹐在去日本報考士官學校前﹐曾隱居祖宅專研用兵之法﹐後來日寇佔領了江西﹐在祖居發現不少軍事論著﹐非常緊張﹐聲稱有軍人﹐對大院進行了嚴密的搜查。
我走進一個幾近頹圮的院落﹐看到一棵樹齡有半個多世紀的老梨樹﹐依然綠葉青蔥﹐這是叔公程天放在國民政府駐德大使任上﹐返鄉省親時帶回來栽種的。在這大院的背景下﹐還曾發生過許多許多故事。國民黨黨歌的作曲者程懋筠也是我們家族中的一員﹐他是我的堂伯。據說﹐當時他嘔心瀝血﹐為孫中山先生對黃浦軍校的訓詞譜了曲以後﹐自己並不感到滿意﹐沮喪地將歌譜捏成紙團扔入廢紙簍裡﹐他夫人見了拾起撫平﹐勸他不訪投稿一試﹐于是便有了這首傳至今日而不衰的正氣之歌。
我的腳步在大宅的深庭幽巷裡久久盤桓﹐不忍離去﹐思緒也一路淌開﹐難以收住……祖宅畢竟度過一百八十年的歲月滄桑﹐除近日修繕過的幾棟建築外﹐絕大部份顯得老邁蒼蒼﹐頹破不堪﹐甚至有的建築已圮為荒地。例如昔日的學館“望廬樓” 是族中子弟入仕前攻讀的地方﹐曾經懸有一副木刻對聯﹕“一樓明月追吟譜﹐萬卷藏書作官囊”﹐可如今該樓已蕩然不存。祖宅正在全面展開修繕﹐看著一個個汗流夾背的工匠﹐我的內心充滿感激﹐我想﹐他們是在還原“真實”﹐因為﹐不管怎樣﹐這座大院見證了一個家族的興亡和衰敗﹐散落著一片不應被淡漠的歷史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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